为报恩丈夫不顾一切只能离婚

一直生活顺畅的王楠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闹婚变。在一个异常闷热的午后,我们相约在一所大学附近的咖啡厅见面,地点是她选的,她说这是她和丈夫第一次约会的地方。

与当下大多数闹婚变的家庭不同,王楠面临的问题不是第三者,也不是经济和孩子等问题,而是因为她有一个总是在报恩的丈夫。知恩图报原本是一种美德,然而,当丈夫背上了报恩这个包袱后,当她自己、她的家庭都因丈夫的报恩陷于无休止的付出乃至自我伤害时,王楠不知道,自己还能在报恩这个黑洞中挣扎多久。

王楠与丈夫赵凯已结婚八年。恋爱时赵凯就和王楠讲述过他和发小王春阳的故事,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时,王楠被感动得泪流满面。

王春阳比赵凯大一岁,两人的父亲在同一个厂子上班,住在宿舍楼对门的两家孩子自然成了玩伴。同是独生子的他们除了父母之外,彼此就是最亲近的人。

他们虽是好友,但在性格脾气上却不太一样。王春阳老实稳重,赵凯则热情活泼。虽然小一岁,但从小到大,赵凯一直带着王春阳玩。那年暑假,王春阳初中毕业,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,作为好友的赵凯自然为他高兴。那时轮滑在男孩中间很盛行,正值青春期的赵凯本就爱运动,很快便迷上了轮滑。暑假里,他送了王春阳一双轮滑鞋,王春阳练了很久才能独立滑行。一天傍晚,两人在家附近的一条马路上和几个差不多大的男孩玩轮滑。这条马路比较僻静,平时车不多,他们也玩得放心大胆。赵凯和一个男孩比赛跳跃——看谁穿着轮滑鞋跳得高,落地时能转更多的圈。没想到赵凯跳起来再落地时落在了马路中间,一辆吉普车正好在此时开了过来,赵凯从天而降,司机根本没有时间反应。王春阳本能地上前用力拽了一下赵凯,赵凯被拽到了马路边,而王春阳穿着轮滑鞋往回退时却不慎跌坐在地上,那辆吉普车就这样撞上了王春阳……后来,王春阳保住了性命,但失去了双腿。

这是赵凯生命中的一个噩梦,王楠永远记得赵凯讲述这个悲剧时那种内疚痛苦的神情。因为在医院待了小半年,王春阳没有如期上高中。一个朝气蓬勃的男孩,忽然间变成了要靠轮椅过一辈子的残疾人,王春阳和他的父母遭遇了致命的打击。

从那年夏天开始,赵凯的生命里就有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——补偿王春阳。赵凯工作前,报恩的任务是由父母来完成的。王春阳的医药费和大部分生活费都由赵家承担,除了因为王春阳家是工薪阶层,并不富裕,更主要的是因为赵家的内疚,尽管赵凯的父母也是靠工资生活的人。因为要负担王春阳的生活费用,赵凯从上大学起就开始做兼职,毕业后拼命找了一份高薪的工作。王楠最初爱上赵凯的一个原因,也是因为他在这件事上有责任感,肯担当,像个男子汉。

当事人心述

从最初的感动,愿意陪赵凯一起帮助王春阳,到后来的困惑,再到如今的无奈与失望,我原本期望中的幸福就在赵凯一次次的赎罪中被消磨殆尽了。与其说赵凯是在补偿他的过失,不如说赵凯一直生活在王春阳残疾的阴影里。我可以理解赵凯内心的愧疚和愿意倾其所有去补偿的心情,因为王春阳本来应该是个很有前途的男人,但因为残疾,他没法上学。后来他学了修表和配钥匙,赵凯在市区给他租了个门脸,这些年他一直做修表和配钥匙的生计。

赵凯常说如果不是当初救自己导致残疾,王春阳也会

像他这样上大学、进大公司、成为白领。这些年来,赵凯为了补偿王春阳,该做的和不该做的全做了。他在刚毕业还没有多少积蓄的情况下,用每月工资的三分之二给王春阳租了门脸做生意。王春阳在赵凯毕业那年结了婚,因为他是残疾人,娶的老婆条件也并不好——不但没有工作,身体也不好。两个人生了孩子后,孩子大部分的生活费都是赵凯来承担,此外,他还一直在经济上帮助王春阳的父母。

这所有的一切我都是理解并接受的。当初我们结婚时,因为赵凯贷款给王春阳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商品房,所以我们并没有自己的房子,只能住在我的娘家,即便这样,我也没有抱怨。我理解赵凯,愿意和他一起帮助王春阳,让他生活得更好。我知道,只有这样做,赵凯的内心才会舒服一点。

然而,这份补偿随着生活的继续,越来越深地绑架着我们的生活。王春阳的父母生病,赵凯不但全程陪护,而且还负担了所有的医药费。因为我父亲在医院工作的缘故,王春阳的父母常常要通过他的关系去看病,这也给我的家人带来了很多困扰。王春阳的妻子没有固定工作,赵凯就动用所有的社会关系,终于给她谋求了一份稳定的工作。赵凯对王春阳的孩子,甚至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好。

本来我可以一直忍耐下去,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,实在打破了我的底线。我们的儿子今年要上小学,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给他报上一所私立小学,因为这所学校的教学质量好,只是学费比普通的小学高一些。就在上个星期,赵凯告诉我别让儿子念私立了,他想把这个名额给同样要上小学的王春阳的女儿。作为一个母亲,没有什么比自己孩子的前途更重要了。这些年来,我们为王春阳一家在经济上、人际关系上所付出的一切我都可以接受,唯独在孩子上学这件事上,我无法高尚到把自己孩子的学习机会让给别人。

后话

王楠说,因为孩子上学这件事,几天来她和赵凯从争执到现在的冷战,无论怎么说,赵凯就是坚持要让王春阳的女儿去上学。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:“如果当初不是为了救我,他的女儿用得着我们找学校吗?他这辈子已经被我毁了,他的女儿不应该过得好一些吗?”王楠说,她现在内心无比地无奈和绝望,如果丈夫一意孤行一定要这样做,那么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结束这段婚姻,结束这种无休止的赎罪生活。

专家解读:别被恩情绑架

本期专家辛秀,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、中科院心理研究所心理学研究生,擅长婚姻家庭、社会心理、情感疏导、危机干预和企业心理服务工作等。 

在心理学上,“换位思考”是一个通常很有用的情绪疏导方法。读了王楠的故事后,我曾试着用换位的方式将自己放置在王楠的处境上,结果发觉,她目前所遇到的困扰和矛盾,的确是一个很复杂的生活问题,因为它不仅是一个简单的家庭问题,也关系到人情与道德的付出与索取。 

从赵凯的角度来说,他对王春阳已不仅是一种报恩的心态,而是出于赎罪来做所有的一切,这就导致不管是不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,他都要尽一切去帮助王春阳,哪怕牺牲自己的利益。这不可以说不是一种美德和人性之善,但在这个具体的案例中,因为这样的牺牲影响了他本来的家庭关系,所以我们并不提倡这种被恩情绑架、不顾一切的报恩方式。 

针对眼下的情况,建议王楠先平稳自己的情绪,待冷静过后想清楚,在孩子上学这件事上,是否真的不能让步。如果觉得和孩子上学相比,家庭的和谐、稳定更重要,那么你可以像从前一样,在理解(历史故事)和尊重的基础上接受赵凯的做法。反之,如果认为真的不能让步,那么,建议你在向赵凯表明立场的同时,帮助他认清自己在赎罪和报恩的问题上的一些模糊认识和做法,让他不要把报恩当成包袱,也不要把王春阳现在的情形都归咎到自己身上,而是应该正确面对已经发生的事实,尽力而为地去承担自己的责任和道义。此外,你也可以试着多与王春阳沟通,或许他并不了解因为帮助自己,你的家庭所承担和面对的一切。作为被授予方,他的理解或许可以帮助你的丈夫用最正确的方式处理报恩的行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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